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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越是接触鸟类的真实面貌,先前对「鸟」的二手印象就越是崩解

发布时间:2020-07-10 浏览量:533人次

我对鸟儿最早的记忆,是伦敦特拉法加广场上的鸽子。我还记得当时就站在尼尔逊将军纪念柱旁,满手抓着麵包,被一大群饥饿、贪婪的「鸽海」包围。那时我四岁。我记得那个留着精灵系短髮的褓母,向我示範如何把麵包屑丢出去。「像这样,」她说,「轻轻丢。」

迁居加拿大后,我记得有种小鸟常落在学校外头的地上。这个静谧、绿意盎然的小地方叫「森林之丘」。那些鸟在空中飞来窜去,误以为大片的玻璃是一条清透的通道,于是一头撞上学校的哥德式玻璃窗。我很快就认得小鸟撞上窗户时发出的特殊声响,我也明白,只要小鸟和建筑相撞,后者永远是赢家。那些鸟儿就像一团团小沙袋,掉落在草地上。只要到教室外玩耍,就会在橡树底下发现几个煤灰色的小东西。

我还记得牠们细如火柴的脚朝上指着天空。有时甚至会见到一小滩血淌流着,但小鸟只会像睡午觉似地躺着,动也不动。两年后我离开那所学校,不晓得校方后来是否明白该为窗户加装窗帘,或是像其他地方那样,在窗玻璃上贴些驱吓鸟儿的图案。但我记得,当时我认为小鸟只不过相信自己能飞,就得遭受如此惩罚,这实在太过残忍。

我记得东京代代木公园的乌鸦。那年我十八岁,正跟当时的加拿大男友在公园散步。我记得乌鸦让天空瞬间一片漆黑,记得牠们尖叫着俯冲而下,就在离我们不过几呎外用喙嘴扯开一包垃圾。我也记得牠们宽大的羽翼挥动时发出的咻咻声,那爪子就像卡通中巫婆的手指。我吓到哭出来。我知道乌鸦有时会攻击太接近鸟巢、又毫无戒心的路人。乌鸦很野蛮,会活生生啄下动物的眼珠。秃鹰至少还会等你死后才动口。


长大后,我每年夏天都会到东京,乌鸦每每令我胆战心惊。那些是所谓的巨嘴鸦,看到牠们出现在整洁、无瑕的市中心里,可说是既荒唐又可怕,那暗示着在乾净的街道和发亮的门面背后,也可能潜伏着野蛮和失控的现实。

记得自己常窝在屋子里,也还记得障子的纸是如何过滤屋外的声音——卡车扩音器的声音卖着烤地瓜,或是宣传着右翼思想。我还记得滂沱大雨从檐槽顺着黄铜水风铃落下的舒心声响。雨天是写信给去安大略北部参加夏令营的朋友的日子;雨天也是读书天。

在日本的漫长夏日里,当无聊和寂寞威胁着将我生吞活剥时,我会缩进外婆家的小房间,摊开蒲团,打开电扇,然后读书。我对书本毕生的热爱正由此而来。

我因此得以逃离。我随着《五小福历险记》(Famous Five)去了英格兰和威尔斯乡间,跟着《天使雕像》(From the Mixed-Up Files of Mrs. Basil E. Frankweiler)中的克劳蒂雅和杰米跑到纽约。我经历时光旅行,变幻形体,住在史前侏罗纪和未来核子时代。我住在马奎斯《百年孤寂》里的马贡多,住在冯内果《猫的摇篮》(Cat’s Cradle)中的圣罗伦索共和国;我过着草原女孩和法国侦探的生活;我活在狄更斯的穷途潦倒与伟大王朝的富裕奢华之中。

书是我最可靠的伙伴。看完家中所有的书之后,我会到新宿市区买些日本作家的小说译本,夏目漱石、谷崎润一郎、大江健三郎。这些书摊在榻榻米上围成一个小窝,环绕着我,就在阿姨的佛坛旁边,而点燃的檀木线香正飘送着一缕轻烟。

书是我的生命与麻醉剂。「书是活生生的,而且它们会向我说话。」亨利.米勒(Henry Miller)如此描述:「儿时的阅读带有容易被我们遗忘的重要元素——那就是某个场景的实际氛围。这点相当明显,多年后,一个人仍能清楚记得最爱的书带给他的感受、印刷字体、装订、插图等等。要具体说出第一次阅读的时间、地点何其容易啊。有些书关乎自己的病痛,有些关乎坏天气,有些关乎惩罚,有些则关乎奖励⋯⋯这样的阅读,无疑是人生中的一桩桩『事件』。」

我小时候是个书痴,长大后还是书痴。书为我带来快乐,也让我得以隔离自己,让我在受俗世烦扰或惊吓时,能转身避开这世界。书让我避开他人对我的要求、避开日常、避开家人和眼前的世界。它们在深夜给我抚慰和消遣,在我远离家乡时当我的友伴。

苏珊.桑塔格(Susan Sontag)在某本手记中提到,就算面对末期癌症,她也无法停止阅读。她写道:「我无法停止读书⋯⋯我正吸着一千支吸管。」我了解那种对文字深不见底的饥渴感,在危险时期更是如此。读着桑塔格的文字,我想起一张着名的照片,照片上是一九四〇年伦敦遭空袭过后已然成为废墟的某间书店。空袭警报解除后,几个男人正神色自若地浏览着书架——这展现出英国人的刚毅不摧,又或许是对书的癡迷,这象徵一股傻劲,抑或压抑不了的希望。书本让我珍藏了不少快乐,但我若是坦白面对自己,会知道书也从我身边拿走了什幺。我从小说段落间窥探真实的世界;但当我应该脚踏实地时,却又不断追寻文字。

从那段日本时光之后,每当我翻开书页,仍会想起榻榻米的草香。我也无法挺着身子,姿态端正地读书。为了完全沉浸在书中世界,我一定是横卧着。把自己用毯子像木乃伊那样层层裹住,读起来的效果最好。

书本有时为我带来庇护,有时又让我作茧自缚。虽然我读过大量书籍,但在多数情况下,我还是觉得自己能力不足——这正是因为阅读的替代性。书本带我认识世界的信仰、古老文明、政治运作、近代战争造成的创伤、法学理论、艺术史,以及无意识的理论。它让我增广了见闻、加深了同理心,但我仍然不知道哪种浆果有毒、如何预测天气、怎幺替伤口止血,或是如何不用火柴生火。

也许我读得太过狭隘,但我周遭还是有不少书痴懂得实际操作,知道在真实世界里该怎幺办。赛门会烤麵包,杰森会盖房子,弘美知道如何在森林里觅食,裘德懂得做湿敷草药,苏珊会利用树皮製作绳索,莎夏懂得引产。这些知识当中也许有些得自于书本,但我怀疑他们大多是透过实地观察和漫长对话,经历试验与犯错、思索与沉澱,一点一滴累积而成。


无知有时让我感到孤单,我很好奇其他人知道的都是些什幺。我在社区散步时,看见套着伐木老夹克、模样宛如樵夫的蓄鬍男子,也看到穿着牧场风格的连身裙,貌似农场主人的苗条女子。他们看来就像正要把树干丢入溪里,好让木材顺水漂往下游,或是正準备到一片辽阔草原上採花。他们好像都知道溪流、毛茛、苍鹭、梣树、甜菜根、驴鸣、辔头、醋栗、渡鸦、柔荑这些字词的意思。

《牛津儿童字典》在二〇〇七年删除了字典当中一些关于大自然的词彙,包括三十种动植物名称,例如acorn(橡实)、blackberry(黑莓)、minnow(鲦鱼)。这些词彙被最新的用语取代,像是analogueanalogue(电脑模拟)、broadband(宽频)和cut-and-paste(剪下-贴上)。二〇一五年,有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作家发表公开请愿书,要求牛津大学出版社恢复收录这些词彙。

我们的请愿基于两大顾虑。

第一,我们相信,大自然在人类历史之初就与文化紧繫相连,而这个连结如今正遭逢有史以来首度的破坏,对社会、文化和自然环境造成伤害。

第二,儿童的童年正经历重大改变,而当中有些是负面的变化。儿童与自然的连结正快速崩解,这正是严重的问题⋯⋯

我们明白引荐新字的必要,也理解为这些名词保留位置有其需要,无意细究增订的词彙。相较于遭移除的词彙,许多新增词彙令人担忧,那些都与现代儿童足不出户、离群索居脱不了关係。音乐家也懂点东西,这点我很早就发现了。即使当他有些艺术家的古怪行为,我也知道,同时也是房东的他懂得如何修理冰箱,以及基本的水电活儿。他身为赏鸟人,显然也不是个半吊子。他知道确切的观鸟时间和地点,也知道鸟的品种,还知道鸟儿前来的时间及原因。

这倒也不是说他会四处张扬自己懂很多。这个人很有意思,也很有故事,幽默风趣又热心助人,但以一名嚮导来说,他引导的其实并不多。他送我当生日礼物的那本彼得森的赏鸟书,是他第一个明确传授我赏鸟知识的举动。

对我来说,这没什幺不好,至少在我跟着他学习赏鸟的头几个月,虽然懂得少,我还是很开心。我不刻意去查找资料,想远离被书束缚的生活。我喜欢想像自己正享受着一种纯净、未经过滤的体验。我就像一块空白的石板,而天空与树木则是我的学校。

这些都很浪漫,却也不真实。事实上,我也知道一点东西。每当我出门散步时,我的鸟类知识都与我同在。这些知识是由这些东西组成的:流行歌、诗词、神话、俗丽的风景明信片、IMAX电影、华纳兄弟卡通、家乐氏麦片广告、欧洲大师名画,还有手工艺品。我浸泡在通俗流行的大生态当中,从披头四学到关于乌鸫的知识,从卡通人物崔弟学到飞行力学,而我学习鸟类知识的历程,不会只因为我希望将其抹煞而就此消失。

跟随音乐家学习观鸟的头几个月是一种蜕变。我越是接触鸟类的真实面貌,先前对「鸟」的二手印象就越是崩解。当我们坐在云雾缭绕及无形时光之中,当我不再看见我所认知的树木,我开始看到翠绿交织下的无限光影;当我细看天鹅的背,我看见牠的羽翼丝丝毫毫都是複杂精緻的纯白杰作;当距离感开始崩塌,尺度感开始缩小,这些就是我的蜕变时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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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鸟、艺术、人生:观察自然与反思人生的一年》,八旗文化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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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京・麦克利尔(Kyo Maclear)
译者:张家绮

穿梭在细看与宏观之间,凝视内心世界和外在自然,这段对鸟儿和生活的观察年记,以四季流转和人生遭遇为节奏,探触每个人在生命中必然会经历的爱、等待、寂寞、失落、圆满,或者遗憾。

麦克利尔因为父亲的病情和终将到来的告别而哀伤,她因缘际会遇见一位刚爱上观察鸟类的音乐家。她好奇,是什幺驱使一名年轻音乐家突然间拥抱自然,在多伦多这座城市里热切追逐鸟儿的蹤影?她决定跟随这位音乐家的脚步,一探究竟,却意外展开一段串连起自然与心灵的启示之旅。

观察城市里鸟儿的羽色体态和啾啁啼啭,她发现,若打开眼与耳去感受自然,竟能得到何等的启发与灵感。而在这过程中对于人生悲喜的反思,虽是她对生命中的起伏与疑惑的感受及解答,但深层里寻问的,仍是关于人类在天地间的定位,自我与他人的连结,以及自然和艺术当中的美与善如何引领我们窥见生命的意义。

历经四季,照见内在心绪和外在世界,游移里外,串联起细微与宏大,这段两位艺术家相遇后造就而生的观鸟纪录,安静而有力地引人思索创造与自然的本质,以及人生核心问题当中的微妙奥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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